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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

署名:文轩今天失眠了吗 b站uid:480988519

一、

大三那年,我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

大三嘛,正是被实习保研考研如野犬般追咬,焦虑迷茫不安如野草般疯长的年纪。也许是哪次实习之后,也许是哪次考试之后,总之当我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失眠症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却在白天发蔫,像离开了大棚的错季水果,不合时宜地失去元气。有时我会在夜里去操场走走,或沿着枝江骑行,试图用运动来调节紊乱的心情和内分泌,白天再回宿舍补眠。——这个习惯直到我在清晨的操场上遇到了Z教授才终止。

Z教授是我们一门专业课的老师,年高德劭且精神矍铄。当时,他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感慨与几分属于长辈的慈祥,向我问好:

“起得真早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活力!”

我只好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笑笑,毕竟我前一天刚因为补眠而翘了他一早上的专业课。

——你看,生活的喜剧很多时候也是悲剧的某种表现形式。

二、

扯得远了。还是该说说失眠的事儿。

那时候学生间最流行的网络社交方式是BBS,在各个板块发帖灌水吹比吵架似乎是我们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方式。我常常在这里记录失眠的夜晚,发一些悲春伤秋的、矫揉造作的、强说愁式的文字。不过应者寥寥,回复的也大多是调侃与黑屁。

——解构。重构。再解构,再重构。消解一切意义的文字游戏如此令人着迷,那些文字轻得像被人一口吹散的雾气。

其实这才正常,谁有心思看个陌生人发病啊?自己的实验报告读书笔记实习心得课程论文写好了没?

所以当我发现有人给我回了贴,还是一大段关于失眠的医疗建议——太通俗易懂以至于让人相信不可能是从哪儿复制粘贴来的——的时候,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回复。好像所有的网络话术都不适合这个场合。

最后我只回复了六个字:“谢谢,我会试试。”但其实那段文字的内容完全没有进入我的脑子。当时我只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游街的傻子。

我还记住了那个回复者的头像:一只正在招手的粉色长耳兔。

三、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粉色长耳兔给我私发了消息。她问:“怎么样?昨天还失眠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完全没记住她发了什么,只好说:“还是失眠。”

“怎么会呢?”消息回复得很快,“哦哦,是不是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光透进来啊?我昨天好像没写这个。”

回忆了一下宿舍那形同虚设的旧窗帘,我回复了一个“是”。

“我知道啦!”间隔很短,她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也是这样!”“我睡觉也见不得光的,一点光都不行,有光就睡不着”“要不试试在无光的环境睡觉?比如戴个眼罩”“一个不行就戴两个!”

我忍不住问:“你对失眠很了解吗?”

“是啊,因为我也失眠。”这次消息回复得有些慢,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试试吧!说不定就不会失眠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四、

虽然不太相信会有用,但我还是去了学校里的便利店,买了两个眼罩。眼罩里装填了某种香草,鼓囊囊的,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冷香。

夜晚来临时,我戴上双层的眼罩,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眼罩带子勒得耳朵有点痛,设计者肯定没想过会有人同时使用两个眼罩,我想。过于浓郁的香草气息往鼻子里钻,让我有点想打喷嚏。

最后当然是没睡好。也不能说没睡好,因为压根儿没睡着。第二天我跟粉色长耳兔发私信,抱怨便利店里买的眼罩装的香草气味太浓了。

“虽然挺好闻的,不过有点刺激性。不太适合装在眼罩里吧?”

“好巧,我也买过那家店的眼罩!你说的那是迷迭香啦,rosemary,就是Scarborough Fair里的rosemary,有安神作用的!多闻闻就习惯了……”

她好像有点不会读气氛,遇到自己熟悉的话题就会兴奋地说个不停。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下意识地按下发送键后我就感到了后悔,在匿名的社区这么问人并不是件礼貌的事。

“你可以叫我Bella。”她回复得还是很快,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在意。Bella,是她在BBS的昵称。

五、

后来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更经常地用BBS的私信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讲,我听。我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却了解到更多她的故事:

她说她以前是专业学芭蕾的艺术生,一直以芭蕾国家队为目标。可是突然受了腰伤,没法训练了,就从集训队里退出了,现在转而在大学里学播音。“至少也算没离开艺术的道路嘛!你说是不是?”

她说她养了只很可爱的小仓鼠,每天都要rua它的毛。“其实也很喜欢猫啦,不过既然养了仓鼠就还是算了。以后也许有机会吧。”

她说她以前训练的时候很辛苦,一天最多得跳十五、六个小时的舞。现在倒清闲了,却常常不知道该干什么。“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嘛,想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不过有时候是旧伤复发所以才睡不着的。”

她说她其实想过能不能重新回到舞台上,很多次。“总会有些不甘心嘛……练了十几年的东西,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哪那么容易丢掉啊?”

她永远用着轻快的语气。她的话语不染灰尘,好像有光从字里行间迸出来。在我的想象中,屏幕那一端的她,嘴角永远上扬。

六、

最后一次和Bella聊天是在某个夜晚。

并不是很深的夜。我正沿着枝江骑行,陪着我的是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老破自行车。听着自行车某个部位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我一度觉得它会和我的大学生活一同报废。

这个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Bella的消息。“我今天去上了街舞课,意外地觉得还挺有意思!而且,街舞老师说如果动作足够规范的话,不会很受我的腰伤影响!”

我不知道那位街舞老师的话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出于安慰。大概对这样一位少女,没有人乐意伤她的心吧。

“就好像太阳下山了,月亮也被云遮住了,你以为天要黑了,结果抬头一看,星星也很漂亮呢!”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然后回复:“你看枝江这雾霾天气,哪里还看得见星星?”

“额……”她好像有点卡壳,“比喻,这是个比喻!总之我很开心啦!”

“嗯,我也为你开心。”我简单地回复,左手把着车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自行车吱呀吱呀的声音。

上坡,下坡,转弯。很久没有消息再发来。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去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她发来了好长一段话:

“你知道吗?北极星是北半球能看见的最亮的星之一,它在那里挂了几千年,也明亮了几千年。想一想就很浪漫呀!在不知道往哪里走的时候,它会不偏不倚地告诉你哪里是北方;即使被乌云、雾霾遮住,我也知道它还在那里,还在属于它的位置上,很快会重新出现。生活在能见到北极星的大地上,本来就是一件很幸运、很幸福的事呀!所以不开心的时候,抬头看看北方,然后微笑吧!”

我有一百万种办法可以反驳她。比如北极星远远称不上是最亮的星,茫茫银河里有无数星辰亮度更胜于它;比如北极星并不永远指北,地轴的偏移会让它的指向越来越偏;比如北极星并非永恒不变,如今的勾陈一与五千年前的天龙座α并不是同一颗星。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只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自行车撞到了墙上。那部跟了我三年的老手机轻盈地跃入枝江:我无法分辨哪一朵浪花是属于它的,也许没有一朵。在耳鸣与眩晕中,我看见枝江江面上细碎的光升上天空,撒成一片明亮却柔和的星。

七、

后来我换了新手机,换了新号码,再也没有找回那个BBS的账号。

再后来BBS失去了热度,新来的小鬼们更热衷于树洞、B站或者贴吧,他们在各个板块下说着一些似懂非懂的话。

再再后来我的失眠症终于有所好转。我不再需要厚实的窗帘;我不再同时佩戴双层眼罩;我保留了沿枝江骑行的习惯,不过不再是凌晨。我那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老破自行车随我沿江漂流,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首无人问津的歌。

再再再后来,我骑车路过那堵我撞上的墙,发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倒了,外围圈着警戒的红线,里面有几个忙碌的建筑工人。

我隔着红线朝里面喊:“喂!这里在建什么?”

一个工人用同样大的声音喊回来:“墙拆了!要和那边连成一片绿化带!”

我没再说话。

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这大概也算一个不好不坏的结局。

八、

后来的后来,我听说学校里出了一个偶像组合。我听说她们的队长叫做贝拉,不管舞蹈还是歌曲都十分能打;我听说她有时候憨憨的,还被别人叫做“大聪明”;我听说她曾因受伤而被迫放弃梦想,如今要换种方式重新登上舞台;我听说她给她的粉丝们取名叫“贝极星”。

我在B站上给她点了关注。自动回复很快就来了:“我的贝极星等你好久啦!”

我想了很久很久,一如当初回复BBS私信时的踟蹰。文字的重量在此时如此清晰。

“即使被乌云、雾霾遮住,北极星也还在属于它的位置上,很快会重新出现。北极星一直都照耀着你呀。”

“谢谢你。还有,加油,贝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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